癸卯正月初四，我国疫情开放不久，当代隶书大家、史学家沈定庵先生未能幸免，离我们远去，我们痛失一位良师。回想起我们交往三十多年的点点滴滴，一幕一幕画面如昨，他那慈祥可恭的音容，循循的教诲，历历在目前，他一下子就走了，实在难以接受。
我与沈定庵先生的交往是君子之交，志趣相投，我们都在沉潜于蒐集、整理和研究乡贤墨迹和书法艺术，用力甚勤。闲暇，相与学问，探讨书法、金石、绘画、鉴藏诸方面的问题，交流研习心得。三十多年来，我们远隔千里，见面机会虽不多，但联系从不间断，相与甚欢。我们除在湛江、广州、杭州等地相聚外，其他联系方式是书信、贺卡、电话，相互问候，互寄研究成果，我们之间纯属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一
沈定庵先生(1927—2023)是浙江绍兴人，抗战时期，沈老的家人在转辗香港、海南等地，最后抵达湛江避难，在湛江安顿下来。沈老千里前来寻亲，好不容易与家人团聚。有一天，日本飞机轰炸赤坎，令他失去了家人。建国初期，沈老孤身一人返回原籍，后在鲁迅纪念馆工作至退休。由于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及他父母的衣冠冢在风景秀丽的湖光岩，因此，他几乎每年清明期间都偕夫人及家人前来湛江为父母扫墓及与友人聚旧。
我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与沈老认识的。记得那一年是一九八九年，沈老偕夫人在农历己巳年春节期间抵达湛江的，他在湛江生活期间从来没有到过硇州岛，一直都有登岛观塔的意愿。当时，湛江市文联领导知道我父亲曾担任过郊区的领导，于是联系了我，问我是否能达成他老人家心愿。我的父亲联系了硇州镇政府有关同志之后，我与父亲、妻子、司机一行四人陪同沈老夫妇前往参观。沈老得知我父亲与他同龄相仿，又是文化型的老领导，他们有着共同话题，十分投缘，显得格外开心。我们一路上，谈经历、谈人生、谈艺术、谈书法……。我们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渴望已久的硇州岛。当地镇领导早早就渡海码头等候接待，由于我们行程计划当天往返，因此，他们刚到我们，就马不停蹄陪同我们参观了著名灯塔（法国租借广州湾时期建造，引航灯也是法国原装的）、大海、沙滩，品尝了鲍鱼、花蟹、东风螺等特色美味海鲜。
沈老给我们讲述了他在湛江学习隶书的经历，主要都记录在他的《定庵随笔》一书里。其中《岭南往事忆》一文：“日本侵略我国时，我随父亲避难于广州湾（即今湛江市），曾从林众可先生习汉隶，而先生于隶法最钦佩清代伊秉绶。他以《默庵集锦》和手临《苏文忠公妾侍朝云墓志铭》等供我研习，我心摹手追，几至废寝忘餐。”《我和隶书》一文：“大约在我14岁的那年，父亲为我敦请了一位广州湾的宿儒冯凌云老先生。冯先生主要讲授史书及诗古文字，亦擅隶书，他的隶书近《乙瑛》，较为工整，在广州湾是首屈一指的。……一天，父亲喜冲冲的为我买来了一部《默庵集锦》上下册，即伊秉绶的书法汇编。父亲要我好好学习伊隶，我不待父亲的嘱咐，幼小的心灵早已融化在伊隶之中，如饥似渴，临读不辍，父亲对我的要求：初学阶段，一定要做到形似。”这些对我研习书法及近十年研习隶书启发良多。
沈老当时已经是中国书协理事、浙江分会副主席、兰亭书会首任会长。他的隶书斐声全国书坛，馀子风从。但他为人低调、谦卑、重情义，我们交往的时间不长，给我与家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图一）
（图二）
沈老到硇州岛参观后，当知我俩结婚不久，专程在下榻的酒店为我们创作隶书“英姿正焕发，人物最风流”八字横幅作为礼物（图一），勉励晚辈。此幅为纸本，纵34厘米、横107厘米，款署：“向群、林晓同志俪鉴，一九八九年新春，沈定庵在赤坎。”下钤：“定庵翰墨”白文印、“山阴沈氏”朱文印。作品内容是沈老自撰句，其中“英姿正焕发”句，语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雄姿英发”句。他同时赠给我父亲隶书“动静乐寿”四字横幅（图二），祝愿父亲健康、快乐、长寿。纸本，纵34厘米、横107厘米，引首钤：“山阴沈氏”朱文印，款署：“黎培同志长寿，己巳年新春吉日，绍兴沈定庵书于赤坎。”下钤：“定庵翰墨”白文印。 款中“赤坎”，是地名，指湛江市赤坎区。
此两件隶书是同一时间、同一风格的作品，也是他在60多岁时创作的作品，从“伊隶”中逐渐脱变、趋向成熟的代表作。从表象来看，以伊秉绶的隶书为基调，貌似“伊隶”。他的本质不只是取法“伊隶”，还从《乙瑛》《夏承》《衡方》《西狭》《裴岑纪功碑》诸碑碣摩崖及钟鼎彝器铭文中汲取大量养分。他将“伊隶”长方的字形变为方扁，用笔苍劲老辣，墨色在润枯之间，开辟了一条雍容大雅的“沈隶”路径。
二
十多年后，我从湛江市调到省书协办公室工作，与沈老谈及的话题，多是书法史学及隶书字法、流派、技巧的研究与创作的问题。记得2009年的一天，沈老在广州湾民俗馆胡贤光馆长的陪同到广州拜访六榕寺住持云峰大法师（他避难湛江儿时的好朋友），法师安排他们住在该寺，我便在附近的广东迎宾馆为他们接风。席间，他与我们提及，他2007年开始在《绍兴日报》副刊山阴道，开有专栏，逐一介绍近现代乡贤书画家的生平、艺事及其艺术成就。正在由他女儿沈大晟编辑书稿，他重在挖掘研究，将多年积累的材料蒐集整理，撰写了专文五十篇，传主五十三人，选取的图版，多为我尚未发表过的藏品。
（图三）
2011年3月，沈老撰写的《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一书，由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发行，10月的一天，收到沈先生惠寄一册（图三），扉页题写“向群先生删正，沈定庵持赠，辛卯年九月廿一日于绍兴”并嘱我写书评文章。不久，我撰写《读沈定庵〈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一文，发表在上海《书法》杂志(2012年第1期，总228期)，该杂志社副主编杨勇先生在书上选取几篇文章连载了几期，引起书法史学界的重视和关注。正如刘正成先生在序言中曰：“这些人物名字，也许都可以百度出来，但沈公所记的事迹内容，你绝对百度不出来！”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沈老的电话，他说：“黎先生好，我已收到《书法》杂志样刊，书评文章很好，拟赠字幅聊表谢忱。”我说：“沈老客气啦，请为我题写‘六然斋’匾额，作为欣赏留念。”不久，我接到沈老的来信称：“向群学长道鉴：愚病两月馀，近始稍痊，属余书堂额，迟迟未报，歉甚罪甚。今随函奉上拙书，请收纳，还希多加指正，幸甚。吉覆，顺颂暑安！宏著收到，得益非浅，谢谢。沈定庵顿首上，七月九日。”除附上书法作品外，还有他擅长隶书贺年卡：“壬呈龙象，辰得天时，向群先生阁府龙年大吉，沈定庵恭贺。”
（图四）
隶书 “六然斋”横幅（图四），纸本，纵35厘米、横98厘米，引首钤：“壬辰”圆形朱文印，款署：“壬辰盛暑为向群先生题额并正，沈定庵时年八十有七。”下钤：肖像印一枚。创作于壬辰年，即2012年，这是沈老八十五岁的作表作，自署“八十有七”(应出生与户籍登记有误，以沈老为准)，已有“沈隶”之面目矣。此匾以汉隶为柢，以“伊隶”为面，实乃集清代隶书大成者，实不为过。
同年，浙江省美术馆主办“浙江十老书法展”，我与湛江市女书法家协会主席庞春燕女史应沈老的邀请前去杭州参加开幕仪式。是晚，我们与沈老一家相聚西子湖畔，席间，沈先生谈笑风生，表达他仍要续写《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一书意念，闻之，我深知此役艰巨，心存敬意。
（图五）
时隔五年，亦即在2016年，我收到沈定庵先生惠寄《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续集），并在扉页题写：“向群学长存读求正，沈定庵持赠。”（图五）该书与上册编辑设计的风格接近，他始终恪守将挖掘乡贤书画家为主旨，该书无论从广度和深度，都要比初集丰富而充实。该书续写了传主九十七位，仍然以绍兴籍政治、文化、教育、艺术各个领域的知名人士以及布衣书画篆刻家为对象。不久，我撰写了《为乡贤书画家造像—〈近百年绍兴书画家传〉耑读》一文，发表在《信息时报》书评版，我在朋友圈转发，被时任《西泠艺丛》执行主编郭超英先生读到并约我稿，我随即在此文的基础上作了适当补充了文字，丰富、润色了文章，脱稿便发表在该刊2017年第01期(总第25期)。他还想约沈老撰写有关他与老一辈书家交往的文字，并让我转达给沈老。
三
沈老是绍兴兰亭书会创办人之一，他为中日书法交流作出贡献。2022年，他以独具面目的“沈隶”，荣获了中国书法“兰亭奖”终身成就奖，实至名归。他在兰亭领奖也有一种特别的意义，现场上他即兴以隶书创作了“我所思兮”四个大字，将颁奖典礼推向高潮。2023年4月22日，由中国书法家协会、浙江省文学艺术联合会、浙江省书法家协会、中共绍兴市委宣传部联合主办的“我所思兮—沈定庵书法作品纪念展”在绍兴市展出，展出沈老不同时期创作的书法作品六十余件，这次展览是对沈老的书法艺术的高度肯定，全面展示沈老的书法艺术风貌。以“我所思兮”四字作为展览主题，可谓是他自己毕生独立思考地对书法艺术研究与创作的概括总结。主办方是这样评价的：“沈定庵先生终生沉潜于书法事业，是‘择一事，终一生’的典范，为当代书坛公认的隶书大家。”
本文作者简介：黎向群，广东文艺职业学院图书馆原馆长、书法副研究员、高级经济师，中国书协会员、广东省书协理事、广东省书法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理事。著有《岭南历代书法名家》《岭南篆刻》《岭南历代书法家研究》《小闲字课》。编著有《岭南书论》《佟绍弼书法集》《阮退之草书集》《广东书坛四十年》等。先后在书法专业报刊发表研究论文16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