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山大学管理学院曹春方教授正式发布原创研究成果《五层创新：一眼百年看产业》。该研究立足百年产业演进视角，原创构建产品、企业、产业、工程、原理五层创新分析框架，结合福耀玻璃、蜜雪冰城、张雪机车等鲜活案例，剖析不同层面创新的价值、路径与竞争逻辑，为企业锚定创新方向、理解产业演进规律、把握时代竞争机遇提供兼具深度与实操性的思考范式。

　　原文如下：

　　《五层创新：一眼百年看产业》

　　本文旨在探讨“五层创新，一眼百年看产业”这一主题。该主题主要基于三个核心动机：首先，从产品思维到产业思维的转变。产品思维聚焦于需求洞察、产品制造、市场销售与利润获取，而产业思维要求将视野扩展至整个产业链与周边生态。其中至少有两个核心问题与企业边界判然有别：一是产业安全问题，二是产业定价问题。因此，从业者需逐步实现从“产品思维”向“产业思维”的范式转移。其次，从产业视角实现宏微观贯通的视角转变。企业微观实务与宏观政策报道之间存在显著的认知鸿沟。产业生长于微观结构又支撑宏观格局，是连接宏微观视角的关键枢纽。第三，企业从套利驱动到创新驱动的动力转变。过去企业多依赖信息不对称进行套利，未来则将更多地依靠创新驱动增长。我国亦明确提出要在2035年跻身创新型国家前列。企业如何选择创新路径，并配套相应的治理变革，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上述三个方面内容广博，难以全面覆盖，故本文旨在提供一个可扩展的分析框架，以为后续思考引路。

　　一、五层创新框架

　　1. 理论溯源

　　创新为何？1912年，“创新之父”约瑟夫·熊彼特提出“五种创新”组合，将其本质概括为“新组合”。具体包括新产品、新生产方法、新市场、新供应来源与新组织形式的创新组合。一般而言，工科与理科领域的创新多指向前两类，而商科则更侧重于后三类。但在实践层面，凡能创造价值并实现收益的创新，均有其重要意义。

　　创新研究领域已三次荣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罗伯特·索洛（1987年获奖，首次明确指出技术进步是长期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保罗·罗默（2018年获奖，将“技术创新”作为内生变量纳入增长模型，阐释知识如何驱动长期增长）；以及乔尔·莫基尔、菲利普·阿吉翁与彼得·豪伊特（2025年获奖，研究了“创造性破坏”如何影响竞争及其发生机制）。

　　值得注意的是，熊彼特（1942）强调，这些新组合将打破旧的均衡，不断淘汰旧有结构，形成“创造性破坏”，从而推动经济发展。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即授予了该领域的学者。企业家宋志平（2023）曾指出：“企业不创新是等死，但盲目创新会找死。”而管理学家彼得·德鲁克（1985）则进一步强调：“进行有目的的创新能降低90%的创新风险。”下文将探讨如何实施有目的的创新。

　　2. 框架介绍

　　为提供一个能“一眼百年”审视产业发展的分析工具，本文采用一个原创性框架进行阐释。该框架自2022年开始提出，其核心观点是：从长期来看，所有有效的企业创新均体现为创造新价值和降低成本两类功能。请在阅读过程中，试以任意商品为例，透视其在一年至百年时间尺度上的价值和成本演变路径。

　　第一层：产品层面（料工费）

　　此层面关注产品本身的材料、人工与制造费用。降低此部分成本通常属于生产总监的职责范畴，优化周期约为半年至一年。若在此期限内未能达成目标，则可能涉及人员调整。管理学中与此相关的工具包括精益生产、八大浪费分析以及六西格玛管理等。

　　第二层：企业层面（利润表）

　　此层面聚焦于企业利润表所反映的整体盈利。企业运营不仅涉及生产车间，还需扣除销售、管理、研发等费用以得出经营利润。若涉及多元化业务，还需协调范围经济。因此，此层面的成本优化需要CEO及董事会进行战略规划，周期通常为三至五年。

　　案例：福耀玻璃的危机应对。2006年，面对贸易摩擦加剧及人民币汇率可能自由浮动等挑战，福耀玻璃采取了六项措施：1. 稳妥推进在建项目；2. 暂停所有扩张性再投资；3. 清理应收账款；4. 降低库存水平；5. 关闭亏损业务单元；6. 引入外部专家以提升经营管理水平。由此可见，福耀玻璃的应对策略已超越单一产品逻辑，是从企业整体层面进行的成本管控。

　　第三层：产业层面（产业链）

　　企业之外，依据迈克尔·波特的钻石理论，产品的国际竞争力并非仅源于产品或企业自身，更有赖于整个产业链的协同优势。在传统模式下，这体现为企业对供应链的整合能力，例如沃尔玛与Costco均具备强大的供应链成本控制能力。沃尔玛毛利率仅25%，在美国素有“价格屠夫”之称，其进入常导致当地物价下降1%至3%，平均约有16家企业因此破产。能够在此竞争环境中生存的Costco，其毛利率更低至14%，主要依靠会员费收入盈利。此模式不仅关乎低价，以苹果公司为例，其通过全球供应链整合，在自身产品售价较高的同时，攫取了苹果产业链约58%的利润。

　　在中国，此种模式常体现为产业集群效应。产业集群的形成通常需十年初具雏形，二十年小有成就，需要城市连续多届主政者与企业家的共同努力。“十四五”规划强调了中国所具备的超大规模市场与完整产业体系的优势。其经济价值如何在定价中体现？以烤鸭为例，成品烤鸭售价约三四十元，而一只活鸭成本则需八九十甚至百元。原因在于，鸭胚成本仅为8至12元，烤制环节成本约9元，其他环节约4元，总成本约21至25元。一只鸭可被拆分为鸭毛、鸭血、鸭舌、鸭胗、鸭心、鸭翅管、鸭肠、鸭掌及白条鸭等九种产品，各部分均具价值。这正是超大规模市场所带来的产业链定价优势。其理论基础可追溯至亚当·斯密并经阿林·杨格发展的“斯密-杨格定理”：市场规模决定分工深度，分工深度又促进市场规模扩大。产业链层面的定价能力远超单个企业层面。

　　近年来，中国亦涌现出一些由企业主导、内部打通产业链的全新范式。2025年“3·15”晚会曝光蜜雪冰城使用隔夜柠檬，此事反证其产品虽价格低廉但用料真实。蜜雪冰城的产品定价极具竞争力：柠檬水4元、冰淇淋2元、珍珠奶茶6元。其参照系为何？按传统产业链整合计算，同类产品如奈雪的茶、喜茶、霸王茶姬定价多在14至25元区间，约为蜜雪冰城的2至4倍。2025年3月25日，蜜雪冰城发布财报，显示其营收达335.6亿元，利润59.3亿元。其门店数量近6万家，其中加盟店占比99.94%。财报显示，加盟商销售收入占总收入97.6%，其盈利模式主要依赖内部供应链——即蜜雪冰城向自身加盟体系供应原料。该公司超过60%的生产工艺为自建，核心技术及核心材料供应实现100%自主。这构成了其以一己之力构建的内部产业链生态。

　　第四层：工程层面（成本重构）

　　此层面关注如何运用工程学原理对成本结构进行根本性重构，需要CEO与发明家协同努力。典型代表是埃隆·马斯克。其工作重点并非改变科学原理，而是在原理不变的前提下，通过工程学方法重构成本。需知，几乎所有产品从发明到全面商用都历经漫长周期，例如电话用了70年，当前热门的人工智能技术也经历了66年发展。一般而言，高技术含量商品从发明到商用的成本下降过程需约50年，但随着工程能力提升，此周期可被压缩至20年左右。例如，光伏成本在过去十年内下降了90%以上；新能源汽车电池成本同样下降了90%以上。此层面的周期约为20至50年。

　　案例：SpaceX猛禽发动机。第一代猛禽发动机于2017年量产，造价约200万美元；第二代经过简化，造价降至100万美元，推力提升1.5倍；第三代造价进一步降至20万美元，推力提升至192吨，性能倍增而成本仅为最初的十分之一，整个过程仅用时七年。

　　马斯克提出“白痴成本”概念，用以衡量某制成品成本超出其基本原材料成本的程度。火箭的原材料成本仅占总造价的0.5%，加上燃料等，理论上存在高达50倍的优化空间。SpaceX目前已实现约10倍的优化，仍有提升余地。其原因是数学上的“局部最优解”无法等同于全局最优解。

　　马斯克的方法论基于“第一性原理”，强调“删除优于优化”：第一步是限制需求；第二步是删除多余步骤与部件，若未将删减部分加回，则意味着删减不足；第三步开始优化；第四步提升生产效率；第五步实现自动化。其核心原则是先做减法，再进行优化。

　　第五层：原理层面（科学原理）

　　此层面的创新依赖国家基础研究投入与科学家的努力。请各位再次回顾之前设想的商品，其底层科学原理是否可能百年未变？事实上，《自然》杂志2023年发表的论文《Papers and patents are becoming less disruptive over time》指出，自1980年代以来，科学界具有颠覆性的原理性创新已日益少见。

　　案例：视障辅助产品。市面现有产品包括盲杖、盲鞋等。在科技推动下，近年出现了一些能集成摄像头、麦克风、扬声器与投影仪的AI眼镜，能更便利实现这一功能，售价为5000元左右，同时网络上也有人使用开源大模型和购买零部件组装成本能降低至百余元。这些创新虽能解决部分问题，但尚未实现原理层面的颠覆。

　　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研究成果表明，眼睛的视觉功能依赖于眼球接收波长在380 nm 至 780 nm的可见光，引发化学反应，进而将信号传输至大脑成像。因此，只需改变信号输入方式，将光信号转换为电信号刺激即可。2017年，一款产品通过微型摄像头协同手持遥控器，将画面转换为电信号，经由舌部感应片上的400个电刺激触点刺激舌头，进而促使大脑加工信息形成视觉感知。但该产品当时售价和配套培训合计几十万元，并且视觉转化的分辨率不高。

　　最新进展体现在芯片植入技术的突破。2025年3月，脑机接口技术领军企业Science Corporation公布了其PRIMA视网膜植入物的初步临床试验结果。该公司成立于2021年，创始人为马斯克旗下Neuralink公司的联合创始人Max Hodak，已成功融资1.6亿美元。试验针对因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而丧失中央视野的患者，初步结果显示，38名患者中（均为60岁以上，平均年龄78.9岁），81%的患者视力得到显著改善，能够阅读字母序列，且字母识别敏锐度亦有临床意义上的提升，这是首次在失明患者中实现恢复流利阅读能力，标志该领域的重大转折。同年6月，Science Corporation为其脑机接口产品Prima提交了商业上市申请。2025年10月，相关研究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二、五层创新框架的应用

　　1. 不同层面的创新机会

　　原理层面的创新一旦发生，其上层结构几乎均会被颠覆。工程层面的成本重构能轻易推翻前三层，产业层面亦能颠覆企业及产品层面。越是底层创新，颠覆上层结构的可能性越高，但底层创新者往往难以直接关注上层应用。这便构成了典型的错层“创造性破坏”，即新模式不断淘汰旧结构，推动企业的存亡进退与经济发展。

　　曾有将五层创新框架撰写成畅销书的构想，并构思过诸如“百年老店或因落后而存续”等引人注目的标题。百年老店大致可分为两类：第一类主营传统业务，占绝大多数。试想，若第五层与第四层均无根本性变化，企业延续百年并非难事，例如日本温泉旅馆等业态。第二类则是以技术变迁为脉络“延续”百年的企业，如西门子、诺基亚等。其主营业务已多次更迭，实质上已非当初产业，而是抓住了新的产业机遇，形成了全新业务。严格而言，此类企业并非原业务的“延续”，且能成功转型者凤毛麟角。

　　商业世界的魅力恰在于此：没有永恒的世袭，新旧动能转化不断催生新兴企业，推动世界前行。那么，第五层是否仍存机遇？一个多世纪前的科学原理，其应用潜力几何？以1905年“爱因斯坦奇迹年”为例，其当年发表的三篇论文中，因光电效应获奖的成果孕育了当今已完全商业化的光伏产业。然而，其余两篇关于不确定性预测与相对论的论文，其商业化应用仍不充分。由此可见，原理层面一方面蕴含着巨大的开发潜力，另一方面，将原理完全转化为商业应用的过程亦异常复杂。关注第五层是重要方向，但将落地重点置于第四层与第三层，或许才是更佳的商业机会所在。

　　2. 跨层竞争分析：AI产业链的中美竞争

　　2025年10月《经济学人》在《China’s chipmakers are cleverly innovating around America’s limits》一文中，分析了中国在芯片竞争中的制胜逻辑。核心论点是：中国单片芯片性能约为美国的三分之一（华为旗舰芯片算力约800万亿次，英伟达产品约2500万亿次）。中国通过多片叠加、多层曝光等成本较高、速度较慢、良率较低的生产模式进行竞争。最终结果是：中国以约5.3倍于英伟达的芯片数量（384片对72片），实现了略低于英伟达产品两倍的性能。主要劣势在于功耗较高，约为英伟达设备的四倍多。但在中国，能源供应并非核心制约因素，这构成了显著优势。

　　电力供应方面，中国拥有全球三分之一的发电量，其中56%为增长贡献，并在太阳能领域占据90%以上的主导地位。这也成为中国以第三层产业优势对抗美国的第四层工程优势的一大支柱，但仍然处于勉强跟进的吃力状态。

　　转机出现在中国开始在第四层发力之时。2025年8月，深度求索公司改进了一种算法（采用8位整数值算法），尽管精度有所牺牲，但运算效率大幅提升，而寒武纪芯片恰好适配此新算法，促使寒武纪在8月市场表现突出。这正是中国将第四层算法优势引入第三层产业应用时，竞争优势得以显现的例证。

　　3. 时代已来：张雪机车如何依托第三层探索第四层

　　2026年3月28日至29日，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中量级组别连夺两冠，打破了国外品牌在该领域长达数十年的垄断。赛后报道显示，夺冠后100小时内，其820RR车型锁单量达5543台，10天内订单破万，门店咨询量激增200%至300%。以夺冠车型民用版820RR为例，其售价仅4.35万元，约为同级进口车型的三分之一。此前，全球摩托车市场由日本本田、雅马哈、铃木主导，合计份额超50%。中国品牌宗申虽进入全球销量前十，但份额仅2%，且依赖中低端车型的价格优势，在高端市场一直缺乏竞争力。

　　运用五层创新框架分析张雪机车的胜出逻辑：其并未改变第五层原理，仍在“化学能→热能→机械能”框架内，但在第四层对发动机进行了重构。据媒体报道，夺冠车型搭载了自主研发的三缸发动机及X-ECU2.0控制单元。面对欧洲与日本品牌在四缸、双缸技术路径上累积的专利壁垒，张雪团队历时18个月，通过3D扫描逆向分析12款国际顶级发动机，独创了“双相位平衡轴+可变气门正时”组合方案，攻克了三缸水冷发动机的技术难关。该方案可抵消95%以上振动，使平顺性接近同级四缸机水平，低速扭矩较同级进口机型高出18%，实现了同排量级别中马力最大、车重最轻、底盘重心最低的技术指标。此外，公司采用一线办公与AI仿真建模等模式，将原本需2至3年的发动机研发周期压缩至数月，完成了第四层的成本与性能双重优化。

　　需要强调的是，重庆具备第三层摩托车产业集群优势。正如创始人张雪所言：“只要有图纸，就一定能生产出来”。2025年，中国摩托车行业年产销约2200万辆，其中出口1336万辆。重庆聚集了19家整车厂及超1000家零部件企业，年产能超400万辆整车，占全国出口量的三分之一。

　　依托第三层产业集群优势，探索第四层工程创新以实现全球突破，此类案例并不罕见。例如大疆无人机，依托中国强大的制造产业链（第三层），通过工程创新与系统集成（第四层），在全球民用无人机市场占据80%份额，实现弯道超车。张雪机车的案例表明，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正依托第三层产业集群优势，开始探索第四层创新，这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逐渐到来。

　　三、总结

　　1. 微观层面：企业如何运用五层创新

　　无论企业立足哪一层面取得成功，都应分配部分精力关注其下一层，因为下一层颠覆上一层相对容易。对于创业者及商业实践者而言，建议尽量从第三层或以下层面入手，前两层机会相对有限。

　　2025年诺奖得主菲利普·阿吉翁与彼得·豪伊特（1992）构建了关于“创造性破坏”的数学模型（源自熊彼特1912年的思想）：当更优的新产品进入市场，销售旧产品的公司便将失败。新模式不断淘汰旧模式。如何抓住新的创新，决定了企业不同的发展路径。

　　2. 宏观层面：如何以五层创新理解国家政策

　　当前的国际竞争，本质上是“国家+产业+企业”的三重竞争。关键在于企业需持续将第四层、第五层的创新纳入第三层产业体系。我国在第三层具备显著优势，且最终竞争也将在产业体系层面集中体现。2025年诺奖得主莫基尔（2002）区分了“命题性知识”（理论）与“指令性知识”（技术），指出工业革命前两者脱节，之后则形成对话与正向循环。这一点在我国现阶段也尤为重要。如何将高校及社会的创新成果有效融入产业，是龙头企业应当承担的重点工作。

　　近年来国家倡导反“内卷”。部分调研发现，部分头部企业在此方面未能发挥引领作用。建议头部企业不应凭借产业链优势进行内部挤压，过度压榨供应商或员工。本文分析认为，第四层与第五层创新仍存在广阔空间。建议头部企业将重点置于第四层、第五层创新，以此带动整个产业体系升级，助力我国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

　　（作者系中山大学管理学院曹春方，2026年4月2日）